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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《挪威的森林》是作家村上春樹1987年完成的長篇作品,也是日本戰後最暢銷的小說。透過十數種語言的譯本,《挪威的森林》帶給千千萬萬不同文化、不同世代的讀者不同的感動。


 已經記不得自己第一次讀《挪威的森林》是什麼時候,但從藏書的版本研判,我最先看的是1989年由故鄉出版社發行,標榜著「百分之百的戀愛小說」,也是最不「村上」筆觸的五人合譯本。在這波華語圈搶譯風潮中,兩岸三地一開始均未缺席,但繼之燃起的「村上現象」,中國大陸因「六四天安門事件」民主受挫,延後了十年才擁抱「小資」情調十足的村上作品。

 其實,《挪威的森林》是眾多作品中最不「村上」的。不同於一向簡約、抽象的文體,作者在懷舊、甜美與哀傷的氣氛中,以鉅細靡遺的細節描寫重建1960年代末,學運正熾的東京大學校園,鋪陳男主角渡邊徹與迷戀死亡的『直子』,以及肯定生命的『綠』三人間青澀的青春戀曲。

 正因為如此不「村上」的寫實功力,讓我在成為精神科醫師不久,重新發現《挪威的森林》可是史上最暢銷的「病人誌」(pathography)呢!

 此話從何說起?引領風潮的戀愛小說怎麼會跟醫學人類學(medical anthropology)扯上關係?先容我稍稍交代「病人誌」(或稱「病誌史」)是什麼--舉凡描述病人生病歷程、求助行為、疾病診治方法及其醫療保健體系的報告,都可稱為「病人誌」。因此,故事中以自殺結束年輕生命的直子生前的所感所思,在與世隔絕的「阿美寮」長住的經驗等,豈不是日本精神分裂症病人在1960 -70年代間絕佳的「病誌史」?

 讓我們回到文本,看看19歲的直子發病前夕「沒有辦法好好說」的痛苦。經歷過姊姊與男友Kizuki自殺的直子,與同鄉渡邊在東京相遇。儘管兩人當年與Kizuki是形影不離的三人行,共同承受好友自殺的衝擊,但直子卻漸漸發生一些渡邊無法理解的困難,她說自己「…想要說什麼,每次也只能想到一些不對勁的用語。不對勁的,或完全相反的。可是想修正時,就更混亂而變得更不對勁….搞不清楚自己最初到底想說什麼了」,她還感覺「簡直像自己的身體分開成兩個,在互相追逐…正確的語言總是由另一個我擁有,這邊的我卻絕對追不上」。

 儘管渡邊試著以「每個人多多少少也都有這種感覺…無法正確地表現,因而開始焦慮」安慰她,但直子以「跟那個又有點不同」(註1)回應她的失望。註1:節錄自時報出版之賴明珠譯本(2003)

 是的,直子最大的困難來自精神分裂症已經開始影響她的大腦思考功能—儘管大家熟知的幻聽、妄想甚至語無倫次等症狀還沒出現。近年的研究發現,病人從發病到首次就醫平均相隔2年。

 在這段未接受治療期間(duration of untreated psychosis,簡稱DUP),這些年輕的孩子或像直子一樣,變得越來越陰鬱,無聲無息地從無法適應的校園消失,最後在精神病房或是像「阿美寮」那樣長期療養的機構進出;也有孩子以嗑藥等問題行為求救。遺憾的是,很多父母師長並不知道問題的核心,「不認真讀書」、「不學好」,是他們常被貼上的標籤。然而,當今研究已一再證實,精神分裂症及早治療,不僅用藥的劑量低,病人的恢復也快,大大減少年輕病人求學與工作受挫的機會。縮短的DUP,也是日後無須長期住院復健的重要預測指標。

 然而,疾病初期就能迅速得到正確的精神醫療照顧並不容易。像直子那樣的孩子,有人會被輔導老師甚至醫師當成憂鬱症或是適應障礙症,沒有對症下藥,DUP並未縮短。還有些家長因為精神疾病的烙印(stigma),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孩子得的是「精神分裂症」。為此,日本與香港已經正式廢止百年前譯自德文造成許多誤解的病名,無論改為「統合失調症」或是「思覺障礙」,都反應著近年來腦科學的進展:精神分裂症是大腦「思考」與「知覺」功能失調,相對症狀則有妄想與思考流程鬆散跳躍以及種種幻覺經驗,心智/精神並未「分裂」。

 直子的療養地,位於京都市郊與世隔絕的美麗「阿美寮」,令不少讀者神往。立志成為音樂家卻不幸發病的室友玲子,常為直子彈奏披頭四的作品,兩個人最喜歡的作品就是《挪威的森林》,將直子帶到「很深的森林裡迷了路…孤伶伶的,好冷,而且好暗」的世界。在直子與玲子的心裡,「阿美寮」無論如何溫暖、緊密,終究疏離於真實世界,走著孤伶伶的人生路。這絕對不是精神病患與家屬想要的照顧。可惜的是,世界經濟強國日本並未隨著60年代歐美各國風起雲湧的「去機構化運動」,把病人送回社區,送回家。

 《挪威的森林》文末,39歲的玲子能背著吉他離開多年長住的「阿美寮」極少發生;在日本,更多病人終老於精神病院。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:即使離開醫院,玲子回到東京和渡邊見了一面後,並沒有回家,選擇繼續自我放逐。村上春樹所掌握的『個人在逐漸瓦解成片段化的都市生活裡』的時代特質,完全體現在精神病人的真實生活裡。

吳佳璇/原載於康健雜誌2009年2月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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